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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间 一 趟

2026-06-15 06:48:48

作者:高新东

来源:老年健康时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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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头的铃声不紧不慢地响着,一下一下的,像在锯着什么。不是锋利的那种,是钝的,不急着把人割开,可它偏偏锯在人身上最软的那个地方。 

收废品的老王从我身旁走过去。三轮车上堆着纸板和塑料瓶,车把上挂着一个旧书包,拉链坏了一半,用绳子绑着。手机从那个书包里传出一首歌——《我来人间一趟》。那旋律不知怎么的,像一只手伸过来,在我胸口轻轻攥了一下。我站在原地,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 

老王察觉到我看他,停下来,把手里的绳子往车上一搭。他以为我要卖废品。我说没事,就是听到这首歌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走,反而靠着三轮车站住了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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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睛像两口枯井,可你还想往里头看一眼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慢慢说起了自己的事。声音不大,也不急,像在自言自语。 

八十六岁的老母亲躺在医院,离不了人。老婆风湿性关节炎,干不了活,也就没了收入。大儿子十七岁那年骨癌走了,小儿子才十岁,还在上小学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命。说着说着,忽然顿了一下。 

“我就想把养我的人送走,把我养的人养大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那点碎银几两,压得我……” 

他没说完。推着车,慢慢走了。三轮车的轮子轧过路面的声音,像一声很长的叹息。我站在那里,看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,变小,最后拐进了巷子里。我想,这个人明天还会出来收废品,后天也会,大后天也会。他把命扛在肩膀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没有人给他鼓掌,也没有人给他递水。 

他只是在走。 

那几天,我总是想起他。想起他说大儿子十七岁没了的时候,那种平静。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发紧——一个人要承受多少,才能把丧子之痛说得像一件旧事? 

后来的日子,我像是突然打开了某种感官,开始留意到身边那些从前视而不见的苦。钱教授七十多岁了,满头白发,学问做了一辈子。那天中午一起吃饭,我问他什么时候觉得人生不易。他放下筷子,想了想,笑了一下。 

“喝中药不觉得苦的时候。” 

我愣了一下。 

“因为人生比中药苦多了。”他说完继续吃饭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可那句话落在我心里,很久都没化开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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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读过余华的《活着》。福贵到最后只剩一头老牛,爹娘老婆孩子全没了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还活着,他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本身。那时候我觉得这话有道理,但说实话,没真懂。书里的人,再苦也是别人的苦。

真正让我开始懂的,是我大姨子家的儿子陈丰。 

大姨子在南京铁道医院工作了一辈子,是个要强的人。陈丰从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毕业后,进了一家公司,日子虽然不算富裕,但也稳当着。可大姨子偏偏得了鼻癌。她扛了十年。化疗、放疗、复查、复发,再化疗。十年里,她没有在儿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。 

陈丰后来说,他妈这辈子最怕的,不是死,是拖累他。 

大姨子前年走了。走之前那段时间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,拉着陈丰的手,眼睛一直看着他,什么都不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 

她走后不到一年,陈丰丢了工作。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裁员,就是公司不行了,老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大家各自找出路吧。那天下午,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,坐地铁回家。地铁上人很多,他被挤在门边,纸箱抵着胸口。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,笑着说晚上去吃火锅。他后来跟我说,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吐出来的果核,没人要了。 

接下来的日子,他投了很多简历,大部分石沉大海。偶尔有面试,去了之后不是薪资砍半,就是对方嫌他年纪也不小了。有一天下着雨,他面试出来,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。雨不大,但很密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 

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老王,想起他的三轮车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压得我……”——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那点碎银几两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 

我又想起大姨子。她扛了十年,就是想在走之前看到儿子站稳了。可她没想到,她走后,那个坎还是来了。这件事,成了她一生的疼——虽然她已经不知道了。 

后来陈丰找到了一份新工作,工资不如从前,但够用了。这件事过去了,可它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东西:我知道了什么叫“撑不住”。也知道了撑不住的时候,人是不会喊的。喊不出来。就是沉默地坐在那里,等天亮。 

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。大姨子扛了十年,她受的那些罪,图什么?图的不就是看到儿子站稳了吗。她走的那天,陈丰站在病床前,穿着那家公司的工服。她应该是带着一点安心走的。 

可她不知道,那个安心只撑了不到一年。 

我有时候想,她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?她多活了十年,可这十年里她每一天都在怕。怕自己走了,儿子还没着落。她以为她撑到了儿子站稳的那一天。可那个“站稳”,是假的。 

这件事让我难受了很久。不是因为陈丰失业了——后来他也找到了工作。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苦,不是你扛过去了就过去了。你扛的时候以为自己在为别人铺路,可你铺的那条路,可能根本不通往你想让他去的地方。 

那还扛不扛?我不知道。但大姨子扛了。她不知道结果,也扛了。 

老王后来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但我想,他一定还在推着那辆三轮车。钱教授还在喝他的中药。福贵是书里的人,可他牵着的那头老牛,好像也走在哪条田埂上。他们没有被打垮。不是因为他们更坚强,而是因为他们想明白了一件事:苦不是来打败你的,苦是来告诉你,你还活着。活着,就还有机会往前走。 

杨绛先生活了一百岁,她说:“在这物欲横流的人世间,人生一世实在是够苦。”这话不假。柴米油盐,人情往来,生离死别,哪一样都不轻松。但她还说了一句话,没被那么多人记住:“你心态好,什么都难不倒你。” 

我来人间一趟,不是为了躲苦。谁也躲不过。我来人间一趟,是为了在苦里面,长出一点什么来。也许是力气。也许是耐心。也许是懂了别人的难处之后,心里升起的那一点柔软。 

老王说他想把养我的人送走,把我养的人养大。这话听着心酸,可仔细想想,这不就是普通人这辈子最实在的活法吗?把自己的责任尽到了,把自己该走的路走完了,抬头看看天,觉得今天也没白过。 

这就够了。 

人最怕的不是苦,是苦得没有意义。但只要你还往前走,每一步都有它的意义。 

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午。想起那把钝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。想起老王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远的背影。想起陈丰在地铁上抱着纸箱的样子。想起那个雨天的公交站台。想起大姨子临走前看陈丰的那个眼神。 

人间一趟,走着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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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新东,笔名凡夫高。江苏盐城人,研究生学历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。1990年7月参加工作,机关公务员。爱好读书、写作,喜欢音乐、书法,热衷旅游、体育。代表作有《又闻焦屑香》《老屋门前梨花开》《月儿又圆时》《秋天的第一杯奶茶》《心中的小院》等。已出版著作有《光阴也长大》《秋色如春》《站在岸上赏月》《飞过一片时间的海》《心论语》《大丰叙事》等。 


荐稿:陆碧波 
责编:春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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